再犀利的焦距,也留不住某些最重要的东西

  •    2020-06-18
  • 再犀利的焦距,也留不住某些最重要的东西

    旅行可为恋人创造一种在别处遍寻不着的动力。在旅途中,两个人的关係不再乏味,双方都让彼此见识到自己全新的面貌,产生相依为命的情感。假如,一对恋人遭遇车祸或遗失行李等情况时,意见一致会为他们的恋情加温,甚至加深革命情感。相反的,处理事情的方式有所不同,旅行也可能促使他们分手。

    葛拉汉和我有共同想去的地方,决定一同踏上旅程,殊不知这趟旅程为我们带来严酷的考验。对我们来说,未知的领域具有一种吸引力,是一种不能不接受的挑战。我们俩都有相同的对流浪的渴望,完全不需要向彼此解释旅行的动机,要做的只有一起跳上巴士而已。于是学校期中考一结束,我们立刻踏上旅途。

    我们去了到西奈山、圣凯萨琳修道院,还有亚历山大港。每当我们回埃及时,开罗总是展开双臂欢迎我们,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。有些和我同时开学的美国学生,会在一月回国,他们只想在这里待一个学期,但我一点都不想离开。我觉得自己正渐渐融入开罗,成为它的一份子,甚至一点也不想家。

    在旅行途中,葛拉汉提及并不打算长期留在埃及。若是那些被父母保护得好好的、想学阿拉伯语,或是想要开始写第一本小说的男生,可能会想在这里玩上好些时候;又或者,假如他像我一样是个学生,也会在此地逗留久一点,然而他以上皆非。对葛拉汉来说,他停留在埃及的原因只有两个:旅行和我。

    他想要、也需要再回到温哥华。他已经在为下一次的冒险做计画,而那个计画里没有我。儘管我们之间的想法如此天差地别,并不会影响到我对他毫无条件、毫无保留的爱。

    ***

    我对绿洲的想像是:一池水座落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,一旁缀有一、两棵棕榈树。但在西瓦绿洲,只看得到沙漠,虽然位于撒哈拉沙漠东北方的一个小角落,却辽阔得一望无际,一点也不小。然而,当葛拉汉和我爬到山丘上一座古老高塔后,放眼望去,净是绵延不尽的枣椰树,形成一片绿色的海洋。此外,那里不只有一池水,而是有好几处的泉水,成为当地灌溉系统的水源。

    绿洲里的城镇由一个个沙岩盖成的低矮建筑组成,部分建筑物因为风化而倾颓粉碎。这副景象温柔又充满生命力,就好像人类也可以从地面冒出来一样。在一望无际的死寂沙漠边缘,这个地方却生气蓬勃,好比汪洋中的孤岛,差别只在前者是被陆地包围的水国,而后者是被海洋包围的陆地。

    我曾见过小型的沙漠以及又硬又平坦的沙漠,但其实我想看的,是「真正」的沙漠,是有无数高低起伏沙丘的阿拉伯沙漠,就像我在卡通和《丁丁历险记》中看过的那种。于是,我们租了两台脚踏车,向城外的方向一路骑去。

    我们骑得愈远,路就变得愈窄,地质也愈来愈鬆软。直到最后,路消失了,只剩下沙丘,而我们的车轮也陷入沙中再也骑不动了。我们把脚踏车放在一边,徒步向前走,直到我们的四周全是高过我们的沙丘。我突然有一股冲动,于是快步爬到一个沙丘的顶端,接着一跃而下。我展开四肢,在空中停留了一小段时间,最后落在柔软的沙土里。

    到了黄昏时分,我们才一路骑回城里,沙子不断从轮子落下。不久,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促使我们停下来。东方的天际升起一个巨大的橘色圆球,比月亮、甚至比太阳还要大,几乎和整片绿洲、全部的埃及一样大了,照亮整个天空。当然,那是月亮,只不过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这般的月亮。因为物理的原理,沙漠的乾空气让光线折射得更厉害,当球体向天空升起时,就愈变愈小,橘色也愈来愈淡。儘管如此,它仍然是一颗又圆又亮的球体。

    我们之后归还脚踏车,在露天咖啡座共进晚餐,最后回到旅馆的房间。一路上,我们仍不时停下脚步欣赏这一轮明月,它就像活生生的古埃及象形文字,我们决定,隔天一定要用相机把这特别的景象照下来。

    当我们回到那个鸽子笼后,我钻进被子里,而葛拉汉点燃了蚊香,展开例行性的驱虫仪式,我在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    「你想要的是什幺?」我问他。
    「妳指的是什幺?」

    「你的人生想要追求的是什幺?」我笨拙地解释。「我想要过狂野的人生,我想要过自由的人生。」他回答我。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然后问我,「妳爱我吗?」

    爱最矛盾的地方在于,当你爱上一个人时,你就会想尽办法留住这份爱,因为它在此刻是完美无瑕的;然而,要留住这样的爱是不可能的,因为完美的一刻稍纵即逝。爱就像旅行,它是由我们亲身经历、但随即抛诸脑后的时时刻刻所组成。

    纵使如此,我们仍想违背现实与常理,试着留住并冻结这些美好时刻,向彼此宣誓我们对未来的承诺和计画。我愈爱他,心中就涌现愈多的希望。然而希望意味着不确定,在爱他的同时,我也第一次感受到可能失去他的预感。

    ***

    次日下午,我们带着相机四处游蕩,拍下了棕榈树、倾倒的建筑物和驴子。路上还遇到五个小朋友,他们是一家人,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鲜黄色且印了许多花朵的衣服。这匹布或许是她的丈夫从亚历山大带回来的礼物,我想像着他们的母亲挖空了心思,只为了把这匹布物尽其用。这位节俭又务实的女性一小块布也不愿意浪费,做了洋装给女儿,衬衫给儿子,头巾给她自己,还为家里做了几个抱枕。

    我们想要为这些孩子照相。最大的是九岁的女孩法提玛,手里还抱了个不太会走路的弟弟或妹妹。她要所有的弟弟妹妹都站到相机前,然后老成地和我们交涉,要的既不是钱,也不是笔或糖果,而是我们拍的照片。

    我们告诉她以后会把照片寄过去,但她伸起一只手,坚决不接受我们的提议,于是我们只好放下相机。她见状仍不放弃,执意要当场拿到照片,但我们再三解释,只能在回去以后把照片洗出来,再寄给她。最后法提玛说:「好吧。」然后把她家的地址告诉我们,并要求我们一定要把照片寄给她。

    「你们一定要寄来。」她说。

    「我们向妳保证。」我们如此对她说,然后我把用原子笔写下地址的纸条夹进记事本里。

    纸条上的资料其实并不完整,上面只写了她父亲的姓名,西瓦绿洲,埃及。

    葛拉汉和我赶在太阳下山前,爬上两天前站上的倒塌高塔顶端。为了抵挡夜里的寒意,戴了围巾、穿上毛衣,也把相机和三角架都架好,为拍摄月亮做好万全的準备。等了好久,但月亮就是不出现。我们对彼此说,也许今天会晚一点,心中仍然充满期待。但是天色开始慢慢变暗,只看见一个平凡无奇、缺了一角的白色月亮,出现在地平线之上。

    就和作家一样,摄影师也希望能留住某些东西。不甘心时光一分一秒流逝,于是我们试着捕捉某些瞬间,再放在强光下仔细检视,细细回味。摄影大师布列松在流浪渴望的驱使下,二十三岁那年来到了西非,他想要「捕捉人生──在生活中留住人生的片刻」。每一位摄影师、每一个拍下相片的旅人,无不希望达到这个目的。摄影是我们试图让时光停留下来的方法之一。

    葛拉汉和我都非常懊悔没能拍下那一轮巨大的橘色月亮,虽然彼此都知道,相片比不上实物,它无法传达我们初见它升上地平线时,心头涌现的那股惊奇与讚叹。更令我感叹的是,我无法捕捉,在看到那一轮琥珀明月当下的内心状态,以及我们两人在那一刻的关係。

    即使我可以让时光停留下来,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;人生的每一刻转瞬即逝,再犀利的焦距,也留不住某些最重要的东西。

    在造访西瓦的一个星期后,我在半夜陪着葛拉汉到机场,赶搭外国航空公司被迫安排的深夜航班。我们站在那里流着眼泪、紧抱彼此,直到登机时间已近,他才走进安检门。
    之后,我用手背擦拭眼泪,走出机场,机场外停了一长排黑白计程车,吆喝声此起彼落。进城要价二十磅,但我的口袋里只有六磅,连半数都不到,然而道别的离情让我无所畏惧,再也没有什幺可以伤我更重。我决定走路回去,相信自己可以走高速公路回家,一路平安无事。正当我迈步向前走时,有一位司机决定在价钱上让步,他说担心我的安危。

    我和葛拉汉都没有兑现我们对法提玛的承诺,也没有兑现我们对彼此的承诺。我反倒对前者比较自责,因为我和葛拉汉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确立:旅行等于渴望,等于爱。

    摘自《一直在路上》

    再犀利的焦距,也留不住某些最重要的东西

    数位编辑整理:陈孟君,邱千瑜
    Photo:Unsplash, CC License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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